【原点结局】－长诗系列
·龙羽生·
◇太子的狸猫兄弟◇
1．
他是一块石头，他内心的喜悦与痛苦
垒满冰凉而结实的石头
他是一个王子，因为他与石头一样
坚毅的嘴角，咬紧的牙齿，像石头一样
沉默，沉默不语
他是始皇大帝或显赫的汉武帝本人
但他从未学习项羽，显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神勇
他也不屑做奸诈的小人，为了江山美人，把阴谋耍弄
这一切都是因为命运，还是因为智慧
他的不幸来自他的幸运
因为，他是一个天生的哑默者
对于世道与人事，他不发一言
2．
他的血管里流淌着高贵的血统
但他更欢喜贫贱的奶妈的乳汁
山野的清泉，草木与花鸟，令他欣悦
而金銮殿，龙椅，玉玺，生杀予夺的虎符权仗，令他恶心反胃
他不可拒绝，却能够巧妙地放弃
他放弃开口说话，甘当沉默无言的哑巴
由是，他成了编年史中的一道哑谜
皇室的起居注以朱笔勾勒，矾水涂改
一道血红的伤口，暴雨之夜闪电一样的聚焦与消逝
他悄然从二十四史言之凿凿的文字里隐退
宁愿到首阳山采薇食草
让温馨而清贫的月光，灌注他泥石垒造的茅屋
自耕自织，白头到老……他活得像一块粗砺的石头
3．
五岁。他已有了血腥的记忆
对于血统的确认是次要的，对于权力的承继才是第一位的
宫廷里所有的争斗，从性欲和美貌开始
垂老的皇帝，以鹿血浇淋自己的性器
以银针扎刺太子的木偶……他的心窝
宁可让一只狸猫做他的替身……哑默即是最好的逃脱
他成为从权力链条上脱落的无关紧要的一环
结党篡位的幸存者；让孤忠的臣子们逃亡或复仇
他从刀与剑的隙缝里，如水珠般逃逸
一个哑巴，没有名姓
就像一块石头，一棵荆棘
在山野大泽中，他得以苟全性命
4．
金衣玉食。让兄弟们去分享吧
包括煮豆之歌，摘瓜之谣
让他们饱噙眼泪，咀嚼生死。荣华与富贵
都是祭奠庙堂，引喉待毙的牺牲品
……十五岁。人们叹息：“一个哑巴，浪费了一个尚好的人丁。”
大路上是绳索和链条捆绑的壮丁；小路上是倒毙的尸首，残胳膊缺腿的士卒
通向北方的大道，有光荣和骄傲，血与火照亮了人们的眼瞳
一个民族的辉煌无异于野蛮和疯狂
他的兄弟在屠戮，在筑城，在人生快意的颠峰，被十二道金牌招回
他看到一个女人肩背棉衣，像蜗牛拖着银色的泪水之路
他看到一个帝国的崛起和坍塌
那一刻，他的兄弟被五马分尸，长城如大堤被泪水冲垮
英雄与烈女
不再与他有任何关联
当他骑在青牛的脊背上吹奏竹笛，他不会去感叹人生
不过是一匹，天地间放逐的野牛
5．
当荷尔蒙作怪，他也喜欢去听乡间的艺人，说鼓书
私塾先生藏有一卷破残的春宫图。野史像暗火在污秽的丛林燃烧
太监们拿鲜花浸泡半腰高的木盆，宫女们被剥得一丝不挂
女人像精致的食品，被绸缎包装，被太监们的手和背传递
厌食的皇帝，如一头被性欲阉割的种猪，龇牙咧嘴，嗷嗷嚎啕
二十五岁的男人，是干柴也是烈火，是利刃也是赭红的磨刀石
……一头孤狼对着圆月嗥叫
他不能拥有女人。他不能让王子的血繁衍暴力，传奇，夺宫与改朝换代
既然已从生死簿上偷换了自己的血统——他宁做牲畜，狸猫
也不可再做——传宗接代的太子……
刀子是锋利的，他不是一个天阉
但他却亲手，以决绝的畅快，亲手劁割，劁割自己的命根
6．
“一个哑巴。”
“一个老翁。”
“和所有的草民没有二样，但有人却说他是真正的天子。”
如乔木之落下金黄的叶片
在秋风吹起的日子
他不会去说“岁寒而知松柏之后凋”的风凉话
他也不会去说“不惑、耳顺、从心所欲”的混帐话
他一生没有说过一句话
也没有人去探究过，他的身世，他的天命
当皑皑的白雪掩埋旷野，最后，他的沉默化作一捧黄土
没有墓，也没有碑
他来自泥土又回归泥土
这倒利索省事。不用后来的人为他掘墓考古
2008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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