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                               

·石泉·


            ◇诗人之死(三十五)◇

     他们,是历史的浩叹者,也是现代的目击者。
     ——题记


     《雪芹梦残》

     倦飞的黄叶,是
     季节剥落的土
     西山屋老了,伤神地
     望着掩埋过程
     赊酒路上,有孤独行走
     风,吹乱了连天衰草

     绳床拴紧童年印象
     一片伤心地
     从醒里伸进梦里
     悲情,在上面生根
     那时的风晨月夕
     灌晕二月秦淮
     一群闺阁女儿,如逝水
     清纯得叫人心痛

     瓦灶的火焰,闪动
     鲜活的影子
     穿过隔世烟尘
     款款步来
     一枝枝多情的蕾
     含着春恨
     熟悉,而又陌生
     禁不住,两行老泪
     干了又湿
     湿了又干

     一个长梦,流连了
     十个寒暑
     呼来旧事同住
     大观园,人面聚聚散散
     风情依旧,音容依旧
     那柳荫花影处,埋葬的
     每一段情
     都错了前世
     误了今生

     一场场,生死不了情
     分泌出诗的苦酒
     把愁,浇得地老天荒
     落日轰鸣
     然后,一一勒进
     不朽的石头

     除夕的大响之外
     最后一场冬风,摘走了
     梦的残叶
     只剩倒塌的季节
     白茫茫一片
     那个未了结局,该喊出
     怎样的疼痛?

     曹雪芹,清代伟大作家。生于三代世袭江宁织造的煊赫贵
     族,少年时期在秦淮风月之地的繁华中度过。后因清宫内
     部争斗,家族受株连,家产被抄,家道没落。移居北京后
     ,以教书卖画为生,晚年“著书西山黄村”,过着“举家
     食粥酒常赊”的日子,终因贫病无医,在1763年的除夕夜
     去世,时年四十八岁。其一生才气纵横,工诗善画,愤世
     嫉俗,性格傲岸,豪放不羁。晚年用十年功力创作的《红
     楼梦》(原名《石头记》,八十回后未完稿即逝世),是
     一部伟大的文学巨著。其诗作,传世的主要是《红楼梦》
     人物的“代言”诗,本名之下的诗均散佚,只从其友人笔
     记中发现“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两句残诗。


     《景仁衔悲》

     行囊塞满衣食之忧
     十年河梁路
     年年望穿秋水
     走不到,阳光岸边

     生的感受,都被
     贫寒拘留
     心上的季节,只有
     柴门风雪
     白袷衣,溢出心冷
     凝固了落日西风
     抖开一堆冻僵的梦
     落了一地沉吟

     抱负的种子,总在
     寻找土地,守候一个
     生根、拔节的梦
     而失望,总在苦思的田垄
     日夜收割孤愤
     声声泪泪
     凉彻骨头

     诗的情结本是狂魔
     从来夺食剥衣,情知
     郊寒岛瘦
     少陵断炊
     青莲心肯死
     却依然,春鸟秋虫
     作了诗人

     清风并非充饥物
     红尘无边
     明月货与谁家?
     一张苦脸,一件落魄衫
     直向市井的喧嚣里
     赚得白眼十万

     一堆贷借的日子
     碰头撞脑,把斯文
     挤出盛世
     萍踪浪迹,寻找
     清欠的路
     白夜,浮光幻景
     细节恐怖,倒头风
     吹昏了大野

     最后一次漂泊
     至今无归
     一个千年死结
     叫神也犯愁:
     亏欠者
     究竟是谁?

     黄景仁,清代诗人,诗负盛名,有“乾隆六十年第一人”
     之美誉。其身世悲苦,四岁而孤,由寡母抚养成人,家境
     贫寒。为谋生计,曾四方奔波,一生怀才不遇,穷困潦倒
     ,举家移居京都后,生活无着,靠借贷为继,后为债所逼
     ,西行谋求生计,客死他乡,年仅三十五岁。其诗多抒发
     穷愁不遇、寂寞凄怆、愤世嫉俗的情怀,被称为“盛世悲
     歌”,诗中多有名句,如“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
     如无”、“全家都在秋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十有
     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等。

     以上为清代中期(2)。


            ◇诗人之死(三十六)◇

     他们,是历史的浩叹者,也是现代的目击者。
     ——题记


     《问陶辞官》

     心中蹲守的狮子,目光
     逼视四周动静

     夜的爪子藏得很深
     风在苍原的伤口上奔跑
     吼一路古怪的高腔
     收走草木的痛感

     夜色肥沃,谎言惊艳
     人心的高地,插遍
     抢眼的幌子
     腐烂,如罂粟花开
     恶念发酵,大瘾流行

     世纪,陷入风高月黑
     那滴血的太平梦话
     年年岁岁,在孤臣心上
     滴悲、滴痛、滴恨

     拔剑吧,拔剑!
     挑开夜的顶戴花翎
     掷出尖啸,而夜的铁牙
     照旧咀嚼黑色大餐

     迷踪幻迹里,钓出沉冤
     惊堂木,与邪恶作了生死对头
     每一方黑土,都扒出
     崩溃的惊叫,撞在心上
     撞出盘根错节的痛

     几间清风穿堂的府治
     搁不下五百里灾荒
     民本,原是忽悠的旗
     饱汉岂知饿汉饥
     良心的猛火,煮不沸
     无情的冷血

     半岛之外,是躁动的海
     一岸沙滩,是海的碎屑
     那漫天抓狂的咆哮
     是按不住的酒性发作
     ——这官儿,当得
     如此憋屈,不如
     峨眉寻月
     草庐吟诗

     只带走一身傲骨
     与病同行
     半肩行李半肩书
     踩响穷途末路
     清风两袖,怎吹过大峡深谷
     拿什么,打马回乡

     浪迹吴风越雨,何处
     寻得一方意境,可抚平
     这愧民心结
     虎丘山边,堆积一屋乱愁
     叹乡野一庐,怎葬得下
     一生的心心念念

     乡音远在夕阳之西
     想十万大山那边
     正是伤春时节
     冥路上,应有杜鹃啼血
     呼未归人,声声切切

     张问陶,清代著名诗人、书画家。曾任翰林院检讨、都察
     院御史、吏部郎中、莱州知府。在御史任上曾连上三书,
     弹劾六部九卿、各地督抚、河漕盐政。知府任上,访察民
     情,清理积案,清正廉明,政声极佳。其断案如神,被奉
     为典范。后莱州辖区遇严重水灾,村落萧条,民生困苦,
     其痛如切肤,具报减免税赋,并发放积谷赈济饥民。因此
     事与上官意见不合,发生争执。见为民请命难有作为,郁
     积成病,以病辞官。行前,念民有饥馑,将其历年俸粮七
     百石捐出。辞官后,经济拮据,无法回乡,漂零吴越,仍
     自责愧民,致病情加重,终于在忧患中病卒于吴县客舍,
     时年五十一岁。辞世时,三个女儿无力扶柩回乡,寄棺苏
     州玄墓山,一年后得友人相助,才归葬故乡四川遂宁。其
     诗被誉为“蜀中之冠”,清新自然,沉郁空灵,对官吏掠
     夺的暴行和社会悲凉景象作了深刻揭露。诗歌创作主张抒
     写性情,强调独创,反对摹拟。

     以上为清代中期(3)。


            ◇诗人之死(三十七)◇

     他们,是历史的浩叹者,也是现代的目击者。
     ——题记


     《自珍猝亡》

     一群灵魂的枯槁,刺穿
     落日荒原
     垂死的风,吹过河滩
     生命开裂,绷直一缆纤歌
     古老的风景,在脊背上
     喘息、挣扎、摇晃

     那夜,一条河流的辛酸
     都淌进,箫心一曲
     揪心揪肺
     风残月残

     一个渴望灌溉的时代
     年年仰视,那根马鞭的指引
     空幻的梅林,青葱欲滴
     濡湿了,干裂的唇
     生生代代的念想,都被剥得
     精光灿烂
     编年史上,神性的光芒
     依旧晃眼

     盆中病梅,劫生劫死
     骨格被绑架,心气散尽
     只落下蜷曲的媚态
     取悦时令
     佝偻了春秋
     残疾了江南

     狂想的天空,剑气生风
     划开时光胸膛,放出
     隐忍已久的雷霆
     十万汗马,奔过心头
     听古原深处,爆发
     生命的掌声

     漫长的等待
     凝成琥珀

     死藤缠紧的城墙,围成
     堆积活人的坟墓
     宫府夜夜,红烛高烧
     烧出黑暗与寒冷
     每一个日子,都长出尖角
     与此心作对

     鞭醒一帘深梦,寻找
     青山流水,牧放野云
     风骨磨成犁刀,犁开
     一隅书香,一畦畦
     播种明朗,只守望
     离离原上,桃李枝头
     开满阳光

     那个秋夜发生的事情
     风也不知
     月也不知
     也无挽歌也无幡
     箫也饮恨
     剑也饮恨
     唯有不朽的书声,作了
     写生写死的碑

     龚自珍,清代思想家、文学家、晚清思想解放的先驱。曾
     任内阁中书、宗人府主事、礼部主事。官职卑微,长期困
     厄下僚。由于其猛烈抨击君权专制,屡屡揭露时弊,触动
     时忌,因而不断遭到权贵的排挤和打击。四十八岁辞官南
     归,后执教于丹阳云阳书院,五十岁时,突然暴卒于丹阳
     。对其死因,有多种说法,均无定论,但传说都是“被毒
     死”、“被害死”。其诗打破当时诗坛的沉闷局面,想象
     奇特,语言清丽,总是着眼于现实政治,发抒感慨,情感
     激扬,忧国忧民,寄托着志士孤愤,饱含社会历史内容。
     诗人一生爱箫爱剑,所谓“怨去吹箫,狂来说剑”。

     以上为清代末期(1)。


            ◇诗人之死(三十八)◇

     他们,是历史的浩叹者,也是现代的目击者。
     ——题记


     《仁玕篡梦》

     踩过追杀的刀锋
     一个反叛的名字,窝藏在
     海天边陲
     嚣声被闩在门外
     凿开夜的坚壳,把思索
     捻亮,向东向西
     探照原生细节

     那空心的梦,白发苍苍
     电闪雷鸣的演义,从
     喋血隘口出发,寻找
     空幻的天国
     青铜车马,载着宿命的王
     日夜赶路

     拾起风涛遗落的贝壳
     剥下阳光孢子,种进
     夜的死海
     思维的须,伸向生命的根部
     感应一场深度裂变,颠覆
     辽阔的夜

     锄头底下,开垦不出
     草民江山
     一夜斧钺暴乱,伐倒
     太平一统的歌声
     落叶,乱了秦淮深秋
     千古沧桑里,又是一番
     北朝的风
     南朝的雨
     万里风雨无限愁

     从骨缝中取出隐痛
     撞击词的燧石,撞出
     诗的火焰
     剑,在胆上磨得飞快
     剖开死亡腹地,寻找
     梦的踪迹
     不归路上,有易水寒风
     在心上吹

     时代现场陈列的腐朽,咧开
     张张狞笑的脸
     阳光羁押在冬眠深处
     造化的神,被千年卤水
     泡成僵尸
     大悲大恨塞满大道
     连隐忍的石头,也
     拔出了刀

     打开记生记死的薄册,策划
     一个伟大篡改
     手术台上,为抽搐的灵魂
     操刀换骨
     割开梦的残骸,移植一个
     奋起的姿势

     刀剑堆积之声,梗塞了
     时光通道
     跨不过的王霸影子,把
     一世的雄心绊倒
     危城之外,所有的杀心
     都在集结,一个屠城预谋
     跨上了马背

     风,无穷放大旌旗的号叫
     黑夜迸出铁声,一举攻陷
     失路的黎明
     立在城头的呐喊,被一把推下
     历史的深井

     最后的诗声,撞响
     那年冬月,不尽的悲凉
     比狂雪,还要浩大
     比世纪,还要漫长
     落满,不死的帝国

     洪仁玕,中国近代第一位提出变法维新的改革家,太平天
     国后期主要领导者。金田起义后,曾与族人在家乡组织起
     义,被捕后脱险逃至香港,接受了西方近代文明。后冒险
     辗转到达天京,其时,经历“天京变乱”后,朝纲废驰,
     人心涣散。被封为军师、干王,总理朝政后,很快颁布了
     《资政新编》及《立法制谕》等,提出一套统筹全局的革
     新方案,确立了改造太平天国政权的全面主张,强调“人
     心公权”和人道主义,其基本精神是在中国实行民主与法
     制,发展资本主义。由于当时客观时局限制和来自内部的
     观念阻力,新政终成天国遗恨。天京陷落后,突围转战皖
     浙赣,兵败被捕,同年十一月就义于南昌,时年四十二岁
     。其诗多猛烈抨击封建专制,抒发志向,慷慨激昂。

     以上为清末、近代初期(2)。



〖页首〗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