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录】                               

·勃朗宁夫人·

伊丽莎白·芭蕾特·勃朗宁(Elizabeth Barret Browning),又称勃朗宁夫人或
白朗宁夫人,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受人尊敬的诗人之一。生于1806年3月6日。十
五岁时,不幸骑马跌损了脊椎。从此,下肢瘫痪达24年。在她39岁那年,结识了小
她6岁的诗人罗伯特·勃朗宁,她那充满着哀怨的生命从此打开了新的一章。她的作
品涉及广泛的议题和思想,对艾米丽·狄金森,艾伦·坡等人都有影响。主要作品
有《葡萄牙人十四行诗集》和长诗《奥罗拉·莉》。



          ◇葡萄牙人十四行诗集(16-20)◇

        16

      然而,因为你完全征服了我,
      因为你那样高贵、象尊严的帝皇,
      你能消除我的惶恐,把你的
      紫袍裹绕住我,直到我的心
      跟你的贴得那么紧,再想不起
      当初怎样独自在悸动。那宣抚,
      就象把人践踏在脚下,一样是
      威严和彻底完满的征服!就象
      投降的兵士捧着战刀呈交给
      把他从血滩里搀扶起来的主人;
      亲爱的,我终于认了输,承认:
      我的抗拒到此为止。假如你召唤我,
      听着这话,我要从羞愧中站起。
      扩大些你的爱,好提高些我的价值。


        17

      我的诗人,在上帝的宇宙里,从洪荒
      到终极,那参差的音律,无一不能
      从你的指尖弹出。你一挥手
      就打断了人世间熙熙攘攘的声浪,
      奏出清音,在空气里悠然荡漾;
      那柔和的旋律,象一剂凉药,把安慰
      带给痛苦的心灵。上帝派给你
      这一个职司,而吩咐我伺候你。
      亲爱的,你打算把我怎样安排?--
      作为一个希望、给欢乐地歌唱?还是
      缠绵的回忆、溶化入抑扬的音调?
      还是棕榈,还是松树--那一树绿荫
      让你在底下歌唱;还是一个青冢,
      唱倦了,你来这里躺下?请挑吧。


        18

      我从不曾拿我的卷发送给谁,
       除非是这一束,我最亲爱的,给你;
       满怀心事,我把它抽开在指尖,
      拉成棕黄色的一长段;我说:“爱,
      收下吧。”我的青春已一去不回, ;
       这一头散发再也不跟着我脚步一起
       雀跃,也不再象姑娘们,在鬓发间
      插满玫瑰和桃金娘,却让它披垂,
      从一个老是歪着的头儿--由于
       忧郁的癖性--披下来遮掩着泪痕。
      原以为理尸的剪刀会先把它收去,
       可不想爱情的名份得到了确认。
      收下吧,那上面有慈母在弥留时给儿女
       印下的一吻--这些年始终保持着洁净。


        19

      心灵跟心灵也有市场和贸易,
      在那儿我拿卷发去跟卷发交换;
      从我那诗人的前额,我收下了
      这一束,几根发丝,在我心里
      却重过了飘洋大船。它那带紫的乌亮,
      在我眼里,就象当初平达所看见的
      斜披在缪斯玉额前暗紫色的秀发。
      为了媲美,我猜想那月桂冠的阴影
      依然逗留在发尖--爱,你看它
      有多么黑!我借轻轻的一吻,吐出
      温柔的气息,绾住了那阴影,不让它
      溜走;又把礼品放在最妥贴的地方--
      我的心头,叫它就象生长在你额上,
      感受着体热,直到那心儿有一天冷却。


        20

      亲爱的,我亲爱的,我想到从前--
      一年之前,当时你正在人海中间,
      我却在这一片雪地中独坐,
      望不见你迈步留下的踪迹,
      也听不见你的謦咳冲破了这死寂;
      我只是一环又一环计数着我周身
      沉沉的铁链,怎么也想不到还有你--
      仿佛谁也别想把那锁链打开。
      啊,我喝了一大杯美酒:人生的奇妙!
      奇怪啊,我从没感觉到白天和黑夜
      都有你的行动、声音在空中震荡,
      也不曾从你看着成长的白花里,
      探知了你的消息--就象无神论者
      那样鄙陋,猜不透神在神的化外!


【叙事录】                               

·陈东东·

陈东东,出生于上海,1980年考入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不久开始写诗,大学二年
级时跟同班同学、诗人王寅和陆忆敏等创办油印诗刊《作品》。1984年《海上》和
《大陆》诗刊创刊,陈东东成为这两个油印杂志的重要作者。成名作《点灯》《雨
中的马》等刊发于贝岭编选的《中国现代诗38首》,油印诗集《眼眶里的沙瞳仁》
在杭州出版,其中诗作被《中国》杂志转载,引起瞩目。1987年参加诗刊社第七届
青春诗会,与西川、欧阳江河、王家新等议及当代诗人的知识分子身份,并筹办《
倾向》、《南方诗志》等诗刊杂志。有多种诗集出版,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在国外
出版。



              ◇秋歌·一至七◇

        秋歌之一

      秋天暴雨后升起的亮星推迟黑暗!
      玫瑰园内外,洗净的黄昏归妃子享用,
      被一个过路的吟唱者所爱。
      牛羊下来,谁还在奔走?
      隐晦的钟声仅仅让守时的僧侣听取。

      海波排开的狮子门行宫落下了王旗。
      精细的发辫。泉眼和丁香。
      火焰。喷水池。与半圆月相称的年轻女官
      从中庭到后花园,微光中诵读写下的诗篇。

      微光中诵读,这千年之后泛黄的赞颂
      在她的唇齿间。当伟大的亮星
      破空而出,——啊南方,扇形展开了水域和丰收!
      艳紫凉亭下忧心的皇帝愈见孤单,
      命令掌灯人燃起了黑夜。

      夜色被点燃,如塔上的圣诉,
      聚集人民和四散的鸟群。
      妃子倾听,美人鱼跃出——
      啊吟唱者,吹笛者,他独自在稻米和风中出没,

      仰面看清了旋转的天象。
      他步入民间最黑的腹地,以另外的火炬,
      照耀蓝色的马匹和梦想。
      而醉于纸张的皇帝却起身,
      赐福露水、女性和果实。

      伟大的亮星!亿万颗钻石焕发出激情!
      两种不同的嗓音正交替。——牛羊下来,
      谁还在奔走?诗篇在否定中坚持诗篇,
      启发又慰藉南方的世代。


        秋歌之二

      海光自底部上射,天狼星划开了云天。
      海神,梳理着——
      他的以洋流为鬃毛的快马,他爱情的
      快马,配合广阔的秋之大气,
      在耀眼的仪式里横跨此夜。

      一种新的力量铭刻。一种新的力量正
      突围!——那集合起食盐的
      养育生命者,催赶爱情的快马,
      从咸血到人类之母。

      女英雄。女武士。以大鱼为舟楫的
      海上女猎手。
      她们的三叉戟掷出又飞回——
      激刺、屠戮、剖开和剥离,
      夺取了肝胆中黑铁的雷霆。

      但她们得不到最初的闪电,唯一的
      钻石,带血的嗓音,
      以及隐匿于海和秋天的,一粒珍珠,
      一粒珍珠,九月的爱情里饱满的种籽。

      一种新的力量显现。海神,
      敞开着;——在作为沃野的鱼形水域间,
      星光如片片抖落的鳞甲,
      被三只乳房的巨人们播撒。
      女英雄。女武士。以大鱼为舟楫的

      海上女猎手。秋天的光辉把她们映衬,
      直到爱情横跨了此夜。
      她们在易变的天狼星下,迎风舒展,
      置身自己于海神的丰收里。


        秋歌之三

      跟随着暗夜,飞快上升的女性之光
      以竖琴为形式,以动物园深处孔雀的激情
      展开秋天。诗歌的刀锋上,
      吟诵真言者掠过又止步,
      一轮明月要为他照耀死亡和虚构。

      一轮明月,从矿井到港口。
      上涨的新城里公共游乐场翻卷起火把。
      冒险的大教堂。翠绿的电报局。
      玻璃防波堤阻挡旗鱼和灰色处女海。

      女性的光芒,自水中上升!——
      按时的钟声令她们出浴并进入音乐。
      虚构。死亡!孤心的坠楼者盛开和牺牲。
      ——那卷刃的词语无法说出,
      弹拨的手指却已经触动了血腥之弦。

      白昼回转一次,飞鸟把夜色镂空。
      新的黑暗,在同样的星下重复着疼痛。
      吟诵真言者掠过又止步,
      秋之曲调超出优美达到了残忍。

      生命落下,光芒正上升。热烈的姑娘们
      围拢白银和碎身的姐妹。
      吟诵真言者止步——慰抚,
      他慰抚死亡,完满虚构的
      风景和意义。

      一轮明月向西倾斜。灰色处女海拍打着新城。
      孔雀。对称。四季循环的物质和灵魂
      随竖琴低鸣——而女性的光芒,
      女性的光芒在诗歌的刀锋上盛开和牺牲。


        秋歌之四

      那信号手升上海的高巅,
      当旗语倾洒着忧郁和喜悦,
      一艘船翻越季节的丛林——
      又驰过甬道,在众星的白昼,
      要返回万神移居的港口。

      ——啊秋天,一台榨汁机伴随劳动,
      工人把血液混进了酒浆。
      而一个天才为他的人物
      安排下诗句:“去活,去睡,去死:

      “也许会做梦!”——太阳正落向
      海上鸥鸟争先的体育场。
      在船头,那出戏被一些岛屿人
      排演,信号手攀向桅杆的顶端,
      ——当旗语倾洒着忧郁和

      喜悦,复仇的王子,
      看到了巨鲸喷出的火炬。
      这黄昏之光持续到深夜,
      新的鬼魂要登场申冤。

      ——啊秋天,一台榨汁机伴随劳动,
      工人把血液混进了酒浆。
      悲剧冲突在黎明完成,
      众星的白昼,又有一艘船
      要返回万神移居的港口。

      那信号手升上海的高巅,
      当旗语倾洒着忧郁和喜悦,一个天才
      安排好结局,——太阳正落向
      海上鸥鸟争先的体育场。


        秋歌之五

      翻山见到满月的文法家即兴歌咏:
      在鹰翅之下,沟渠贯穿白净平野,
      冷光从牛栏直到树冠;
      长河流尽,崇山带雪,
      明镜映现的娇好容颜由发辫环绕。

      长河流尽,崇山带雪。
      秋气托举着群星和宁静。
      紫鹿苑深处的讲经堂上,
      朱砂,环佩,明辨之灯把女弟子照亮。

      他翻山而至,头顶着满月,
      手中的大丽菊暗含夜露。
      他站在拱廊前即兴歌咏:生命解体;
      爱正醒悟;火光之中被人认清的
      难道是幸福?

      肉身之美在紫鹿苑中,
      任由文法家编织辞语。
      肉身之美在诗歌的灯下,
      远离开秋天,被音节把握。

      莲花之眼。红宝石之唇。
      讲经堂上,一部典籍论述万有,
      另一部典籍证明了起源。
      应和的女弟子舞蹈的脚镯,
      一轮满月横贯裸体。

      白净平野间物质倾斜。文法家翻山
      把精神启示。丰乳。美臀。
      三叠细浪的秋天的小腹。
      中立无害的茸毛之中有神的笔触。


        秋歌之六

      啊舞蹈者!舞蹈者——
      在这以喜剧为背景的秋天日子里,
      合唱队瀑布浇淋着南方,
      而那从梦想到来的机器鸟,有着钻头、
      加速器,有着荧光之眼和铝合金翼翅的

      过份的飞行物,在你们上空,
      将阴影投射到足尖划过的狂欢节圣地,
      并且以呼啸代替和鸣,
      当白昼已沉埋进金属的观众席。

      当黑暗接替了音乐,舞蹈者从生到死,
      柔韧的腰肢被重锤定音的节奏放慢,
      款送,切入玻璃和蓝色丝绸、
      冷光反照的淋浴室、棕色月亮、
      接近睡眠的更深的

      阴影,以及,一架提琴的应许和沉默。
      合唱队终于又得以收场,
      配合这季节,在众花老去中低声度送了
      热烈的丰收夜。

      那神奇的鸟儿要重归南方,
      从颓废的南方直到舞蹈者命名的南方。
      那异质的鸟儿要再一次来临,
      在你们上空——
      它的光分开了肉体和生命。

      啊舞蹈者!舞蹈者——
      在这以喜剧为背景的秋天日子里,
      过份的飞行物正在逼迫。——疾掠的机器鸟,
      它的光分开了意愿和生命!


        秋歌之七

      幻想的走兽孤独而美,经历了睡眠的
      十二重门廊。它投射阴影于
      秋天的乐谱,它蓝色的皮毛,
      仿佛夜曲中
      钢琴的大雪。

      它居于演奏者一生的大梦,
      从镜子进入了循环戏剧。
      白昼为马,为狮子的太阳,
      雨季里喷吐玫瑰之火。

      满月照耀着山鲁佐德。大蜥蜴虚度
      苏丹的良夜。
      演奏者走出石头宫殿——
      那盛大开放的,那影子的
      花焰,以嗓音的形态持续地歌唱:

      恒久的沙漠;河流漂移;
      剑的光芒和众妙之门;
      幻想的走兽贯穿着音乐;夜莺;
      迷迭香;钢琴的大雪中孤独的美。

      山鲁佐德一夜夜讲述。演奏者猩红的
      衣袍抖开。一重重门扉为黎明掀动,
      那幻想的走兽,
      那变形的大宫女,
      它蓝色的皮毛下铺展开秋天。

      醒来的大都晨光明目。
      弯曲的烟囱;钟声和祈祷。
      喧响的胡桃树高于秋天,
      幻想的走兽,又被谁传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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