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精选】                              

·徐志摩·

徐志摩,浙江海宁人。新月派代表诗人、散文家。徐志摩早年赴英国留学,在剑桥
两年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徐志摩1921年开始
创作新诗。1922年返国后在《学灯》(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小说月报》、
《晨报副刊》等报刊上发表大量诗文。1923年,参与发起成立新月社。加入文学研
究会。1924年与胡适、陈西滢等创办《现代评论》周刊,任北京大学教授。1926年
在北京主编《晨报》副刊《诗镌》,这一年是他创作最多的一年,写了诗集《翡冷
翠的一夜》和散文集《巴黎的鳞爪》、《自剖》、《落叶》中的大部分作品。他与
闻一多、朱湘等人开展新诗格律化运动,有力地推动了新诗艺术的发展。1927年参
加创办新月书店。次年《新月》月刊创刊后任主编。1931年初,与陈梦家、方玮德
创办《诗刊》季刊,被推选为笔会中国分会理事。8月第三本诗集《猛虎集》出版。
同年11月19日飞机失事遇难,年仅36岁。



              ◇月下雷峰影片◇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
       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
       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
      假如你我荡一支无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此诗写于1923年9月26日。志摩在《西湖记》中说:“三潭印月——我不爱什么九
曲,也不爱什么三潭,我爱在月光下看雷峰静极了的影子——我见了那个,便不要
性命。”


               ◇沪杭车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此诗作于1923年10月30日。发表于1923年《小说月报》第14卷第11号,原名《沪
杭道中》。


              ◇石虎胡同七号◇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
      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
      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冥,
      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奈何在暴雨时,雨槌下捣烂鲜红无数,
      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青叶惆怅地辞树,
      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
      远巷薤露的乐音,一阵阵被冷风吹过——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两斤,杯底喝尽,满怀酒欢,满面酒红,
      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北京西单牌楼石虎胡同七号是北京松坡图书馆,专藏外文书籍之处。徐志摩曾在
此工作过。


【诗集精选】                              

·顾城·

顾城,中国当代诗人,出生于北京。朦胧诗主要代表人物。“文革”期间开始诗歌
写作,1974年起于《北京文艺》、《山东文艺》、《少年文艺》等报刊零星发表作
品。1977年起重新进入纯净写作,在民刊上发表诗作后在诗歌界引起强烈反响和巨
大争论,并成朦胧诗派的主要代表。1988年赴新西兰。1993年在其新西兰寓所去世
,留下大量诗文等作品。著有诗集《白昼的月亮》、《舒婷、顾城抒情诗选》、《
北方的孤独者之歌》、《铁铃》、《黑眼睛》、《北岛、顾城诗选》、《顾城诗集
》、《顾城童话寓言诗选》、《顾城新诗自选集》、《英子》(与谢桦合著)、《
灵台独语》老木、阿杨编、《城》等,部分作品被译为英、德、法等多国文字。另
有文集《生命停止的地方,灵魂在前进》,组诗《城》、《鬼进城》、《从自我到
自然》、《没有目的的我》。逝世后由父亲顾工编辑出版《顾城诗全编》。



             ◇呵,我无名的战友◇

       呵……
        我生命的小舟,
        又穿过了——
         白絮飞舞的早春,
         浓荫重叠的盛夏,
         落叶喧哗的深秋……
        冰湖的鸿雁,
        水乡的黄鹂,
        海滨的燕鸥,
         又栖落在我的心头……
       多少回
         希望的帆页,
        在梦雾里飘流……
       多少次
         向往的羽翼
        在幻云中神游……
       多少回又多少次呵——
       我呆立在长安街上
            纪念碑下
             金水桥头……
       又告别了
         一个暂短的黑夜,
        迎来了灿灿的白昼。
       今天
         不可一世的丑类们,
        被押上了审判台,
        被抓住了血手。
       人民的目光,
         像晴空下明亮的潮水,
        把腐草抛向滩头……
       战友呵!
        无名的战友!
         我们终于如愿以酬。
       但我们——
        哪一枚太阳,
         能摄下
         我们重逢的镜头?

        别人也许会猜测
         我们的友谊十分悠久
       甚至可以溯寻到:
        幼儿园——
         布满“隧洞”的沙滩,
        小学校——
         没有玻璃的教室,
        “知青点”——
         嘎嘎作响的竹楼……
       不,不呵!
        可以说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
        不知姓名,不知住址,
        没有寒暄,没有挽留。
       但为什么一瞬间
        就成了最亲切的战友,
        ——胜过同胞骨肉?

       在每一个
         中国人的记忆中,
        都有一道深深的纹沟,
       那就是
         惊天动地的一九七六……
       一个
         多么寒冷的拂晓,
        冷雾凝成冰屑
           撒进领口。
       巨星陨落了!
         像燃烧的钻石划破天幕,
         像巨大的雷击震荡环球……

       在冰雪的世界里,
        得意的只是疯狂的寒流。
       它冻结了泉水,
        折断了树木,
        封闭了田畴;
       但却无法遮掩
         天际绽开的片片红云,
        那是人民心中
         滴血的伤口……

       难道冰川又应当覆盖
         我们千万年放射光辉的
        文明古国?
       难道二十世纪的人类
         还要学习躬腰曲膝的猿猴
          用手行走?!
       不,不能!
          不能够!!
       人民在回答,
        人民在呐喊,
         人民在战斗!
       我们不幸而又有幸的
         年轻一代呵——
        也挣脱了窒息的噩梦,
         像摇碎冰层的滚滚春流……

       世界上何曾有
         这样深沉的大海,
        浮动着千百朵
            爱的浪花;
       自然界谁曾见
         这般猛烈的闪电,
        迸发出亿万把
            恨的匕首。
       呵——
        地火冲破了地层,
        野火席卷了荒原,
        天火照亮了神州!
       在这百万生命的核聚变中,
         每颗微粒
           都震撼了宇宙。
       我们呵——人民
         再不像软体动物那样
        悄悄吞吐水流
         吞吐那无尽的——
        烦闷、困惑、绵绵之愁。
       革命的原子之火呵!
         一刹那
        就把它们连同僵死的躯壳一起
           化为乌有!
       我们明白了!
        我们再生了!
         我们相识了——
       在那飞瀑轰鸣的石阶,
        在那海流汹涌的广场,
         在那江潮倒灌的街口……

       呵——在这里,这里,
        我见到了你呵——
         我们民族英武的儿子,
         我无名的战友……
       ……
       被盗空的广场上,
         风暴在运筹;
       人们在寻找——
         用全部爱和恨扎成的花圈,
        和被黑暗吞噬的亲友……
       但,哪里有呵,
            哪里有?
        ——踩碎的纸花,
          撕毁的遗像,
           星星点点
          散落在松柏枝头……

       呵!多么卑鄙、无耻
               下流!!!
        这帮践踏最圣洁灵堂的
                禽兽。

       那站岗的民兵,
         悄悄地摘下胸章,
         ——感到愧羞;
       那执勤的士兵,
        也面色灰白,
         ——觉得内疚。
       但是,
         也确有那么些暗探,
            那么些历史小丑,
         还在东张西望、东闻西嗅,
        谋划着饮血吃肉……
       ……
       呵!骤然间,
         你出现在
        烟尘滚滚的墙头!
       高举着
         一个夺回的
             辉煌的
               花圈!
         鲜血默默地
        浸透了衣袖……
       你高呼:
        “总理万岁!”“中国万岁!”
        回声响彻大地、
             天空、
              整个宇宙!
       广场沸腾了
         掌声像奔泻的洪流。
       我来不及
         擦拭迸溅的泪水,
        就被人潮推到前面
         ——把你高举过头!
       呵!呵!
        我是多么幸福
          多么骄傲,
         握着你的脚、你的手,
        每一下脉搏都应和着——
               你心跳的节奏!

       ……为什么
        太阳会被山影遮挡?
       一片老鸦,
        在空中念起了符咒;
       狠毒的鬼蜮们,
        纷纷爬出了阴沟。
       带钉的棍棒闪动着,
         像一排排鳄鱼的牙齿,
        阴森的黑夜张大了血口。
       我们知道,
        到了履行誓言的时候。
       忽然,
        你把我紧紧地拥抱,
         把一本温热的诗抄,
        塞进我手。
         低低地命令:
        “不能让火种熄灭,
             快——走!”
       说罢便转身冲向
        那群吃人的疯狗……

       ……呵……
       又过了多久
           多久……
       又是第几次、第几回
          故地重游?
       广场变得更加壮丽,
         巨大的铅锤
        荡平了那血红的小楼……
       春风中
         一回又一回
        涌来了诗的潮波;
       阳光下
         一次又一次
        耸起了花的山丘。
       我抚着怀中仍旧温暖的诗抄,
         仍在默默地寻找
        那无名的战友。
       ……呵……
       现在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涟漪里,
        甜美的睡莲,
         露出了梦中的微笑;
       细雨后,
        袅娜的垂柳,
         轻挥着绿色的长袖;
       长风中
        刚强的枫树,
         把火星似的叶片
          撒满了黄昏的街头……
       无名的战友呵,
          亲爱的战友!
       到处都是——
         你的心跳、你的呼吸,
         你的召唤、你的歌喉……
        我还会见到你吗?
        我还会见到你吗……
       满天星星
         都向我惊奇地眨眼,
        对那久久的询问
            却未置可否……
       呵……
       我生命的小舟,
       你不要——
        在眩目的白絮中徘徊,
        在醉人的浓荫下停泊,
        在沉浮的落叶里逗留……
       你应永远追寻那——
         真理的飞瀑、
         革命的江湖、
         历史的海流。
      (即使化为碎片
         也胜似在死港中腐朽)

       冰湖的鸿雁、
       水乡的黄鹂、
       海滨的燕鸥,
         请从我心头
        衔起这零乱的诗页吧!
        捎上这微弱的歌讴,
       把它带给
         所有天安门的同志,
       带给我那
         日夜思念、寻求的
        无名战友,
       就说:
         有这样一名士兵,
        还在把命令等候……


       一九七九年二月 


             ◇面对命运(三首)◇

        一

      面对命运,我高昂着头,
      血已干涸,泪也不流。
      摧残杀砍吧!我乐于接受,
      伤口绽开了仍是伤口。



        二

      除了婴儿的啼哭,
      我再不相信人话;
      因为可怕的私欲,
      已将真实扼杀。



        三

      躯身是丑恶的,
      灵魂应将它遗弃;
      但找遍了天上地下,
      也没发现更好的新居。


      一九七九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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