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经典】                              

创世纪诗社成立于1954年10月,由当时的洛夫、张默和稍后介入的痖弦发起,出版
《创世纪》诗刊。作为"创世纪诗群"的代表诗人,洛夫自1958年写作《我的兽》便
开始进入"现代诗"的创作时期,用了将近5年的时间完成了总共有64节、600多行的
长诗《石室之死亡》,成为台湾诗坛最具争议的作品。张默诗歌创作的最佳时期是
在对"超现实主义"进行省思和扬弃。痖弦1968年出版了诗集《深渊》,使他在台湾
诗坛赢得了持久不衰的盛誉。创世纪诗社曾经是台湾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诗歌文学
社团,在20世纪60年代成为超现实主义的聚集地。




·洛夫·

洛夫,原名莫洛夫,他名野叟,出生于湖南衡阳,1949年离乡去台湾,1996年移居
加拿大。创世纪诗社成员之一。洛夫淡江大学英文系毕业,1973年曾任教东吴大学
外文系。1954年与张默、痖弦共同创办《创世纪》诗刊,并任总编辑多年,作品被
译成英、法、日、韩等文,并收入各种大型诗选,包括台湾出版的《中国当代十大
诗人选集》。洛夫写诗、译诗、教诗、编诗历四十年,著作甚丰,出版诗集诗集31
部,散文集6部,诗论集5部,另有评论集、译著多部,对台湾现代诗的发展产生了
重要的影响。他的名作《石室之死亡》广受诗坛重视,廿多年来评论不辍,其中多
首为美国汉学家白芝(Cyril Birch)教授选入他主编的《中国文学选集》。1982
年他的长诗《血的再版》获中国时报文学推荐奖,同年诗集《时间之伤》获台湾的
中山文艺创作奖,1986年复获吴三连文艺奖。1999年,洛夫的诗集《魔歌》被评选
为台湾文学经典之一,2001年又凭借长诗《漂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



               ◇烟之外◇

      在涛声中唤你的名字而你的名字
      已在千帆之外
      潮来潮去
      左边的鞋印才下午
      右边的鞋印已黄昏了
      六月原是一本很感伤的书
      结局如此之凄美
      ——落日西沉

      你依然凝视
      那人眼中展示的一片纯白
      他跪向你向昨日那朵美了整个下午的云
      海哟,为何在众灯之中
      独点亮那一盏茫然
      还能抓住什么呢?
      你那曾被称为云的眸子
      现有人叫作
      烟


               ◇巨石之变◇

        一

      灼热
      铁器捶击而生警句
      在我金属的体内
      铿然而鸣,无人辨识的高音

      越过绝壁
      一颗惊人的星辰飞起
      千年的冷与热
      凝固成决不允许任何鹰类栖息的
      前额。莽莽荒原上
      我已吃掉一大片天空


        二

      如此肯定
      火在底层继续燃烧,我乃火
      而风在外部宣告:我的容貌
      乃由冰雪组成

      我之外
      无人能促成水与火的婚媾
      如此犹豫
      当焦渴如一条草蛇从脚下窜起
      你是否听到
      我掌中沸腾的水声


        三

      我抚摸赤裸的自己
      倾听内部的喧嚣与时间的尽头
      且怔怔望着
      碎裂的肌肤如何在风中片片扬起

      晚上,月光唯一的操作是
      射精
      那满山滚动的巨石
      是我吗?我手中高举的是一朵花吗?
      久久未曾一动
      一动便占有峰顶的全部方位


        四

      你们都来自我,我来自灰尘
      也许太高了而且冷而无声
      你们把梯子搁在我头上只欲证实
      那边早就一无所有

      除了伤痕
      忽然,如眼睁开
      我是火成岩,我焚自己取乐
      所谓禁欲主义者往往如是
      往往等凤凰乘烟而去
      风化的脸才一层层剥落


        五

      你们说绝对
      我选择了可能
      你们说无疑
      我选择了未知

      你们争相批驳我
      以一柄颤悸的凿子
      这不就结了
      你们有千种专横我有千种冷
      果子会不会死于它的甘美?
      花瓣兀自舒放,且作多种暧昧的微笑


        六

      鹰隼悬于崖顶
      大风起于深泽
      鹿追逐落日
      群山隐入苍茫

      我仍静坐
      在为自己制造力量
      闪电,乃伟大死亡的暗喻
      爆炸中我开始苏醒,开始惊觉
      竟无一事物使我满足
      我必须重新溶入一切事物中


        七

      万古长空,我形而上地潜伏
      一朝风月,我形而上地骚动
      体内的火胎久以成形
      我在血中苦待一种惨痛的蜕变

      我伸出双臂
      把空气抱成白色
      毕竟是一块冷硬的石头
      我迷于一切风暴,轰轰然的崩溃
      我迷于神话中的那只手,被推上山顶然后滚下
      被砸碎为最初的粉末


【非常经典】                              

·张默·

张默,原名张德中,创世纪诗社成员之一,出版的诗集有《紫的边陲》(1964)、
《无调之歌》(1975)、《爱诗》(1988)和《光阴·梯子》(1990)等。



          ◇依稀鬓发,轻轻滑过时间的甬道◇

      我用头颅行走,而你以根须
      我用灼热嬉逐,而你以梦寐
      在戚戚然一片未被舒开的
      贝叶之上
      你我分占了地球的两个方位
      寂静迤逦向东
        那里是天涯
      忧愁款步而西
        何处是日落
      我是不愿睁目的一朵睡莲
      在这慵慵的夏日
      依稀鬓发,轻轻滑过时间的甬道

      没有什么争论
      没有丝毫声响
      没有任何颤动
      没有半点晕眩

      你是愉悦的
      你把大地当作浩瀚的酒泉
      饮我以微醺的眼,高耸的唇
      在稀疏的双眉小小的岔道之间
      你栽植某些饮不尽的曙光
      凝视,那一泓流转不息的轮回
      握住,那一颗澄明如镜的舍利
      你是不易腐朽的
      依稀鬓发,偷偷滑过时间的甬道

      请让我躺在你揽星捉月的怀里
      请让我倾听你震撼山岳的语言
      请让我食于斯、乐于斯、视于斯、驻于斯
      请让我擂动你腹中的鼓钹
         狂饮你眼中的喷泉
      请让我述说,你是唯一的逍遥者
      依稀鬓发,急急滑过时间的甬道


【非常经典】                              

·痖弦·

痖弦,原名王庆麟,创世纪诗社成员之一,出版的诗集有《痖弦诗抄》(1959)、
《深渊》(1968)、《痖弦诗集》(1981)等。



                ◇巴黎◇

             奈带奈霭,关于床我将对你说甚么呢?
             ——A·纪德

     你唇间软软的丝绒鞋
     践踏过我的眼睛。在黄昏,黄昏六点钟
     当一颗陨星把我击昏,巴黎便进入
     一个猥琐的属于床第的年代

     在晚报与星空之间
     有人溅血在草上
     在屋顶与露水之间
     迷迭香于子宫中开放

     你是一个谷
     你是一朵看起来很好的山花
     你是一枚馅饼,颤抖于病鼠色
     胆小而[穴悉][穴卒]的偷嚼间

     一茎草能负载多少真理?上帝
     当眼睛习惯于午夜的罂粟
     以及鞋底的丝质的天空,当血管如菟丝子
     从你膝间向南方缠绕

     去年的雪可曾记得那些粗暴的脚印?上帝
     当一个婴儿用渺茫的凄啼诅咒脐带
     当明年他蒙着脸穿过圣母院
     向那并不给他甚么的,猥琐的,床第的年代

     你是一条河
     你是一茎草
     你是任何脚印都不记得的,去年的雪
     你是芬芳,芬芳的鞋子

     在塞纳河与推理之间
     谁在选择死亡
     在绝望与巴黎之间
     唯铁塔支持天堂

     1958年7月30日


               ◇芝加哥◇

             铁肩的都市
             他们告诉我你是淫邪的
             ——C·桑德堡

     在芝加哥我们将用按钮恋爱
     乘机器鸟踏青
     自广告牌上采雏菊,在铁路桥下
     铺设凄凉的文化

     从七号街往南
     我知道有一则方程式藏在你发间
     出租汽车捕获上帝的星光
     张开双臂呼吸数学的芬芳

     当秋天所有的美丽被电解
     煤油与你的放荡紧紧胶着
     我的心遂还原为
     鼓风炉中的一支哀歌

     有时候在黄昏
     胆小的天使扑翅逡巡
     但他们的嫩手终为电缆折断
     在烟囱与烟囱之间

     犹在中国的芙蓉花外
     独个儿吹着口哨,打着领带
     一边想着我的老家乡
     该有只狐立在草坡上

     于是那夜你便是我的
     恰如一只昏眩于煤屑中的蝴蝶
     是的,在芝加哥
     唯蝴蝶不是钢铁

     而当汽笛响着狼狈的腔儿
     在公园的人造松下
     是谁的丝绒披肩
     拯救了这粗糙的,不识字的城市……

     在芝加哥我们将用按钮写诗
     乘机器鸟看云
     自广告牌上刈燕麦,但要想铺设可笑的文化
     那得到凄凉的铁路桥下

     1958年12曰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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