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诗】                              

·于坚·

于坚,出生于昆明,著名当代诗人,“他们”诗群代表诗人之一。于坚20岁开始写
诗,25岁发表作品。1983年与同学发起银杏文学社出版《银杏》,1985年与诗人韩
东、丁当等创办《他们》文学杂志,形成了对第三代诗群产生重要影响的“他们”
诗群。“他们”诗群的诗人认为“诗到语言为止”,强调口语写作的重要性,对中
国现代诗歌的发展产生了积极的促进作用。于坚1986年发表成名作《尚义街六号》
,1994年长诗《O档案》被誉为当代汉语诗歌的一座“里程碑”,曾获得“华语文学
传媒大奖”2002年度诗人奖。出版的诗集有《诗六十首》(1989)、《对一只乌鸦
的命名》(1993)、《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1999)、《于坚的诗》、文集《棕
皮手记》等十余种。



              ◇尚义街六号◇

      尚义街六号
      法国式的黄房子
      老吴的裤子晾在二楼
      喊一声 胯下就钻出戴眼睛的脑袋
      隔壁的大厕所
      天天清早排着长队
      我们往往在黄昏光临
      打开烟盒 打开嘴巴
      打开灯
      墙上钉着于坚的画
      许多人不以为然
      他们只认识梵高
      老卡的衬衣 揉成一团抹布
      我们用它拭手上的果汁
      他在翻一本黄书
      后来他恋爱了
      常常双双来临
      在这里吵架,在这里调情
      有一天他们宣告分手
      朋友们一阵轻松 很高兴
      次日他又送来结婚的请柬
      大家也衣冠楚楚 前去赴宴
      桌上总是摊开朱小羊的手稿
      那些字乱七八糟
      这个杂种警察一样盯牢我们
      面对那双红丝丝的眼睛
      我们只好说得朦胧
      像一首时髦的诗
      李勃的拖鞋压着费嘉的皮鞋
      他已经成名了 有一本蓝皮会员证
      他常常躺在上边
      告诉我们应当怎样穿鞋子
      怎样小便 怎样洗短裤
      怎样炒白菜 怎样睡觉 等等
      八二年他从北京回来
      外衣比过去深沉
      他讲文坛内幕
      口气像作协主席
      茶水是老吴的 电表是老吴的
      地板是老吴的 邻居是老吴的
      媳妇是老吴的 胃舒平是老吴的
      口痰烟头空气朋友 是老吴的
      老吴的笔躲在抽桌里
      很少露面
      没有妓女的城市
      童男子们老练地谈着女人
      偶尔有裙子们进来
      大家就扣好钮扣
      那年纪我们都渴望钻进一条裙子
      又不肯弯下腰去
      于坚还没有成名
      每回都被教训
      在一张旧报纸上
      他写下许多意味深长的笔名
      有一人大家都很怕他
      他在某某处工作
      “他来是有用心的,
      我们什么也不要讲!”
      有些日子天气不好
      生活中经常倒霉
      我们就攻击费嘉的近作
      称朱小羊为大师
      后来这只手摸摸钱包
      支支吾吾 闪烁其辞
      八张嘴马上笑嘻嘻地站起
      那是智慧的年代
      许多谈话如果录音
      可以出一本名著
      那是热闹的年代
      许多脸都在这里出现
      今天你去城里问问
      他们都大名鼎鼎
      外面下着小雨
      我们来到街上
      空荡荡的大厕所
      他第一回独自使用
      一些人结婚了
      一些人成名了
      一些人要到西部
      老吴也要去西部
      大家骂他硬充汉子
      心中惶惶不安
      吴文光 你走了
      今晚我去哪里混饭
      恩恩怨怨 吵吵嚷嚷
      大家终于走散
      剩下一片空地板
      像一张空唱片 再也不响
      在别的地方
      我们常常提到尚义街六号
      说是很多年后的一天
      孩子们要来参观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们一起穿过太阳烤红的山地
      来到大怒江边
      这道乌黑的光在高山下吼
      她背着我那夜在茅草堆上带给她的种子
      一个黑屁股的男孩
      怒江的涛声使人想犯罪
      想爱 想哭 想树一样地勃起
      男人渴望表现 女人需要依偎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让我干男人在这怒江边所想干的一切
      她让我大声吼 对着岩石鼓起肌肉
      她让我紧紧抱 让我的胸膛把她烧成一条母蛇
      她躺在岸上古铜色的大腿
      丰满如树但很柔软
      她闭了眼睛 不看我赤身裸体
      她闭了眼睛比上帝的女人还美啊
      那两只眼睛就像两片树叶
      春天山里的桉树叶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她的肉体我永远看不出她的心
      她望着我 永远也不离开
      永远也不走近
      她有着狼那种灰色的表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像炊烟忠实于天空
      一辈子忠实着一个男人
      她总是在黎明或黄昏升起
      敞开又关上我和她的家门
      让我大碗喝酒 大块嚼肉
      任我打 任我骂 她低着头
      有时我爬在地上像一条狗舔她的围裙
      她在夜里孤伶伶地守在黑暗中
      听着我和乡村的荡妇们调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前我统治着一大群黑牛
      上高山下深谷我是山大王
      那一天我走下山岗
      她望了我一眼 说
      天黑了
      我跟着她走了
      从此我一千次一万次地逃跑
      然后又悄悄地回来 失魂丧魄地回来
      乌黑的怒江之光在高山上流去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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