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一场】                              

·君儿·


            ◇往事书(上·1-100)◇

      1

      东方的孩子们
      也开始习惯围着大街上
      盛妆一新的圣诞树
      摘取上帝廉价的礼物


      2

      点燃一根烟
      不是因为想吸
      而是烟盒和火机就在眼前
      物质的方便使我泛滥


      3

      半夜
      双脚冻僵时
      偶尔会想起故乡的棉田
      小时候因为怕蛇
      一步一步试探着走过的那种


      4

      计算机一会坎坎
      一会伐檀
      甚至还夹杂着撒娇耍赖的吭吭声
      它们从深处传来
      竟把我逗乐了


      5

      当我想证明确有一条解脱之路
      横亘人间时
      却又总是不自觉地捧起书本
      好像那让书生们梦想了几千年的黄金屋
      还没有塌完
      还没有消散


      6

      女播音员
      用清丽的嗓音
      做着节目预告
      她说上善若水
      无欲则刚
      然后插播了一段
      迷人的广告


      7

      我把一个黑色的猴子
      放在大象的鼻子上
      那鼻子的尽处被雕成了莲花
      所以猴子就坐在了
      莲花的中央


      8

      拥被夜读
      门朝北开 窗子面南
      书有种种不同的
      封皮 谬论和偏见


      9

      亲爱的
      你是
      另一种
      天才
      用缓慢走路
      歌唱
      用更轻的言说
      弥漫人间


      10

      粉白黛黑 长裙没膝
      头上挽着圆髻
      一个小小的阴影
      与我的明亮夜夜相随


      11

      蜘蛛滑下来 滑下来
      这小小的造物
      脚上缠着自纺的丝线
      在气流里荡着光阴的秋千


      12

      太阳喷薄而出
      在城市的铁烟囱上
      画着它的肋骨


      13

      打开六十瓦的灯泡 用以
      照亮深秋几只劫后余生的蚊子
      和我脸上时隐时现的雀斑


      14

      每天穿过三条大街后
      一部电梯就会把我送上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的
      大厦十层 上面一桌一椅 一日光阴
      把一个勤奋的记者消磨成散淡的诗人


      15

      外边又放炮了
      真响啊


      16

      我看到一万米高处的天空
      上面什么也没有
      除了白色的云海
      铁鸟垂天
      眨眼跃过万古高原


      17

      下雨了 雨滴成串地
      打在头顶的玻璃上
      等到晴天 那上面
      就会有纵横的河图与洛书
      可惜皇帝已远 好事难求


      18

      给雨施了魔法后
      一只小小雨鸟
      在今生今世
      就可以带水而飞了


      19

      今生让我属于一只酒瓶
      让我变成绿色的虫子
      吃绿色的尘埃和世界


      20

      需要一种激情
      纠正世间的平庸


      21

      想到多年以后
      顶上的天窗会最先把我
      送到天上
      心中便有些得意


      22

      一座书房布置停当
      一座书房保证了我的视线
      始终停留在
      众生的屋顶


      23

      扔了几块石头 几个
      洋灰玩具
      几枚图钉 几段线头
      几缕破布


      24

      用六根竹子 我在桌上摆八卦
      六个青青的君子
      可以是乾坤 友敌
      也可以是翻不尽的
      往事书


      25

      后来你的脚变成了树
      后来树根在地板上错杂伸展
      后来根茎向上蔓延
      把我们的整个身躯占满


      26

      雨水从头到脚
      梳洗着它的桃花 铁屑
      它处变不惊的
      框架结构与金牛星座


      27

      同样的钟锤摇摆
      同样的观音打坐于莲花的筑台
      同样的石头率领着灰尘的联合军团
      同样的天窗把广阔的黑暗与苍茫
      一寸寸收拢和放开


      28

      将一朵层层皴染的红花
      插入佛陀摊开的掌心
      日夜循环往复
      我将你们带来
      也就不再负责将你们取走


      29

      裸体的你
      于打雷的雨夜
      游荡于砖头和瓦砾间
      拾取人间开业庆典后
      满地撒落的花束


      30

      如果每天都要爬满
      二十四级台阶
      才完成一天的尘世劳作
      如果疯狂的汽车一次次
      与你擦身而过


      31

      如果空虚上升
      语词转成梦寐
      那肯定是大地睡去
      此生属意如羽毛飘飞


      32

      只有偶尔入侵的飞虫
      分享着你的丰收和喜悦


      33

      把一个纸蝴蝶压平
      夹进黑皮的本子
      但不能同时夹进一颗
      每天定时出现在东方的晓星


      34

      把球踢进隔壁小区
      把自己踢进无端的泪水
      这寂静可以传染
      传染一整座楼


      35

      看不见送信的天使
      但能夜夜目睹
      酒店大厦顶部探照灯的蓝火
      将一座小城瞬间点亮和熄灭


      36

      这一生你要错过
      多少次捐款
      多少次
      做好人的机会


      37

      不是一首诗非要在今夜完成
      而是一生太短
      早上睁眼愣神时
      已辨不清是第多少个自己
      得而复失


      38

      能在泥土上生长的
      是故乡 鱼群 碎纸片
      父亲生前栽种的枣树
      和无梦无魇的晨昏


      39

      粉红的漏斗打开
      它已宽恕所有的积怨


      40

      灯下 你问自己
      你和你要之间
      已流过多少销烟和河水
      多少大风可以吹灭无辜的心魂


      41

      你往陶罐里磕着烟灰
      就像时间不停地往里
      注入尘土和细菌


      42

      三月 女人在等待桃花
      等待桃花如面
      好随春风再美一回


      43

      三月 你在纸上画圈
      画方块和鸡蛋
      画一个人抄写在屏幕上的信件
      在春天的山岗
      有两片刚刚长出的新叶
      彼此摸了摸手


      44

      喜鹊和乌鸦
      它们给旷野
      安上了离地十尺
      一只只漆黑的眼睛


      45

      突然想如果真有永恒
      这短暂生存的全部意义
      会何等真实和荒谬


      46

      坐在阳光的厅堂
      读《国史大纲》
      生命该从哪里印出真实
      并通向头顶万千玻璃铺设的
      天堂


      47

      麻鹊成群结队地散步在
      小饭馆门前
      警惕地啄食着地上的残粒
      小脑袋浑圆
      适应社会环境和季节的变迁


      48

      如果六只袜子
      三条毛裤
      两层棉袄(一大一小)
      仍不能使我从上到下
      全部暖和
      那只能说明
      是天意让我
      挨此一冻


      49

      非我能力
      左右的
      一吃
      一睡
      一写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50

      回错了信息
      对方问我
      “我是谁”
      三个字带着电流的冲击
      如矛锋利
      我手边没有通讯录
      手机里短信随手删除
      怔忡之际
      我像当初共产党员一样
      半响之间
      缄口不语


      51

      把大红的吊钱
      卷成一团扔进纸篓
      我要的是一个可以分开的红海啊
      它只递给我滴水的沙漏


      52

      2005年的最后一天
      我给自己放了假
      在家听歌
      读苏珊 桑塔格


      53

      一个身长不足4毫米的小虫
      在三九隆冬从我面前的墙壁爬过
      它和它小小的影子加起来
      应该就是那个叫“瞬间”的事物


      54

      就像桃花要附丽于流水和春风
      你说虚无比不上摸得着
      看得见的事物
      但我是这样惆怅
      不能发明一个城市
      好让城中充满无人的街道
      好让两个依偎的身影如饮毒药


      55

      人们开始种树
      用铁锨挖土
      把树苗栽进去
      再用水和土填充
      这样 一个水泥的小区
      便焕发了生机


      56

      所以我说我是冬天的植物
      我说我是大红的灯笼
      是破碎在空中的
      观音咒


      57

      掌灯以后
      允许影子上墙
      允许一朵花把它的前世与今生
      摇印在墙壁之上


      58

      坐在楼前
      看车开来
      车开走
      此时不动的便是上帝便是基督


      59

      学满五车后
      让我去浪迹天涯
      在江湖 纸与字的国度
      明月在上 然无敌可杀
      所有的往事都如此辉煌
      风雪掩映的小路
      走着心事重重的刀客 隐者和王侯


      60

      有诗歌相伴的日子
      世界才不再是
      一个人的挣扎


      61

      我能开辟的事业
      不过以缄默对缄默
      斜阳残照里 吹土成尘
      拂袖起身之间 任其随意飘洒


      62

      词语和词语
      石头和石头磨擦
      那灵光一现的火花
      焚毁整座钢筋水泥的大厦


      63

      我相信这部小小的机器
      能带给我福音
      在江水和城池之间
      我相信这短暂的堤坝


      64

      于无人的空屋
      打开音乐
      无人听着无人
      鸿蒙懂着混沌


      65

      我看到穿着厚棉袄的乞者
      把家安在银行向阳的大门后
      4个盖着塑料袋和薄被子
      已睡着 一个坐着
      懒观着人来人往的大街


      66

      数一数残剩的烟头
      就知道一天又一天造物主在为人间
      做着怎么不朽的物证


      67

      似此阳光
      似此阳光
      似此阳光可以荡尽
      天下愁怅


      68

      哦 歌手
      如果我们要放声歌唱
      形式算什么
      语言算什么
      呵 我的歌手
      如果我们想放声歌唱
      舞台 掌声
      削铁如泥的荣耀和声名
      又算什么


      69

      太阳西沉的时候
      妈妈在包饺子
      羔羊馅水饺
      与韭菜混和
      儿子咳嗽了几声
      我找药 煮梨水
      一整天读着
      帕斯捷尔纳克


      70

      守着一小洼水
      几只鸟肃然静立
      周围是荒草 蓝色的沟渠 待收的棉花
      是煤场 高压线网和石灰的水塔
      是桥 北中国特有的暗淡与空旷
      不久之后它们会被一座座现代化工厂
      悄然置换


      71

      醉酒的时候
      我想坐着飞毯去远方
      你伸手过来我就倚靠
      你伸过枪来
      我就碰响


      72

      我也知道
      这莫名的感伤
      找不到泉眼


      73

      废墟上一个阿拉伯男人
      沙哑地唱道
      我已不知道我是谁
      是天使还是魔鬼
      是强大还是弱小
      如果你以人类的名义把我取消
      我只会无奈地叩谢
      命运的眷顾


      74

      在家里落的叶
      是假的竹叶 葫芦叶
      和假的梅叶
      捡起来再安上
      它们还是翠竹 葫芦
      和梅花


      75

      给地板打腊后
      我就是一个腊味的小人儿了


      76

      天色渐渐暗了
      友人刚走 嘱我写作
      就要写出时代的隐痛


      77

      躺在灭灯以后的黑屋子里
      我在想着未来
      想着未来灯火通明
      而我已放弃寻找它的路径


      78

      异外在花店门口
      捡到别人抛落的一枝玫瑰花
      绿叶单薄 瘦小
      但三十片红心含苞待放
      于是想都没想就同新买的两个汉堡一起
      倒提回家


      79

      必须全神贯注地吸一根烟
      才觉得不辜负打火机通红的火焰
      烟雾熏烤着面颊
      相信这已是最后一次
      我最后一次发现真理
      事物最后一次拥有自己的意义


      80

      大肚弥勒的鼻子
      被擦掉了皮
      身后擎着的伞盖也缺了边
      掉了皮的弥勒
      它依然在笑


      81

      人间所有能飞的事物中
      飞鸟 飞机 汽车和蜻蜓
      我追不上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不管我多么努力
      我飞不过现代化中
      哪怕最小一颗动力引擎


      82

      在城里看到的是统一栽种的树
      是精心策划的广告和政府


      83

      我像动物一样爬上楼梯
      像动物一样喘着粗气
      可这个人却想自命不凡
      企图凌驾于细节永动又充实丰满的生活


      84

      松花江被化工厂爆炸污染后
      哈尔滨曾停水一周
      结果这件事又引起一个某某长官的自杀
      听到这些传言和报道以后
      我的第一反应是时代的进步
      已追上小说的速度啊


      85

      每天早上迎着太阳出发
      惜乎不是扛了工具
      去造直通天堂的巴别塔


      86

      太阳滑到了城市的西边
      其实我知道
      它离此城还很远
      摸它一下
      需要我走上35000年


      87

      总是趁你睡着时
      才像老鼠一样出动

      总是试图虚拟一场
      豹子对燕子说


      88

      超越一枚土豆
      会是一片故乡的泥土吗
      超越一片森林
      会是一眼自相缠绕的清泉吗
      超越一块无人的空地
      会有一片大雾开来
      淹没未生我时的天地与人间吗


      89

      我看见阳光亲吻的玻璃在无声燃烧
      我看见风旗像连绵的草原起伏舞蹈
      我看见火焰的图画和文字但我看不见
      它们一路轻歌得到谁的应允流向谁的怀抱


      90

      天上那么多神灵
      尘世这么多事物
      安排了我们的相逢


      91

      十字路口
      警察开具罚单
      一个穿粗布蓝衣的司机
      静立旁边
      查拉图斯特拉从旁经过
      他啥话也不说


      92

      喜欢呆在光中
      喜欢在光阴里一件件脱去
      满身的血肉


      93

      有一种孤独我无法描述
      那是空无一人的孤独
      不附着任何一物
      天空一样无边无际
      风一样草木一样万古长新的
      那是流水和开花的孤独


      94

      就这些了 亲爱的人
      当我不得不说
      其实是一面镜子请求破碎
      它不再映照往事和芳菲
      不再幻想着飞去飞回
      本来没有故乡的
      本来你攥住哪束光
      哪束就将属于你


      95

      如此 书页束紧和打开
      都已超脱了形式
      花草和石头
      书籍和佛祖
      一座书房开门与闭门之间
      那声细细的吱扭


      96

      今天阳光灿烂
      我在高楼上看树经秋


      97

      一只体形巨大的
      黑色飞鹅
      在灼热的管灯间
      以闪电的速度
      绕着圈儿
      它嗡嗡叫着
      没有被烫死
      没有被试探
      它沿着亮光飞行
      一次再次地突围而出
      分别撞在墙上 灯盖上
      并把灯绳碰得来回摇摆
      写下这些文字时
      我已记不清它
      冲锋陷阵了多少圈


      98

      一生中所有的好事都被错过后
      你成了信徒


      99

      花五毛钱买了一管圆珠笔
      向卖文具的大姐要了半页纸片
      扒在一张裤子店门口的小凳上
      飞快地把一首路上想好的诗记录在案
      写完抬头 才发现人流如潮
      卖裤子的女士紧盯着我抓在手里的纸片


      100

      在服装城的过道
      饥饿的我
      取出一包藕粉
      打开吞食
      像个猿人
      警觉地发现四周的眼光
      齐刷刷地射向我的全套动作
      我用袖子抹抹嘴唇
      掸掸手脸
      少许白面还是飞了起来

◎君儿:1968年生于天津,原名李铁军,另有笔名无花果。1991年山东大学中文系
毕业,1998年写诗,出版诗集《沉默于喧哗的世界》、《大海与花园》(自印)。
诗歌作品入选《中国新诗年鉴》(杨克主编)、《被遗忘的经典诗歌》(伊沙主编
)、《明天》(谭克修主编)、《诗歌与人—中国女诗人访谈录》(黄礼孩主编)
、《大河风—中国当代青年诗人诗选评》(高春林主编)、《狂想的旅程—新女性
新诗歌》(黄礼孩主编)、《现场—网络先锋诗歌风暴》、《21世纪中国诗歌档案
》(高春林主编)、《百年中国新诗流派作品金库》、《2006年中国诗歌精选》等
诗歌选本。另有作品刊于《大家》、《特区文学》、《葵》、《诗参考》、《中国
诗人》、《诗潮》、《诗歌月刊》、《诗选刊》、《中西诗歌》等诗歌刊物。被誉
为中国当下最好的女诗人。


【诗歌一场】                              

·李元胜·


                ◇所谓◇
              ——兼致我的博客

      这不是做梦,这是真的,我的房间
      是一个鸟笼
      孤零地挂在这里的树枝上

      在别的树枝上,还有更多的鸟笼
      如果幸运
      我能看到更多的翅膀和喙

      这是令人沮丧的事实
      我们什么也不是,只是自言自语
      只是,无目的地挂在这里

      这不是做梦,我没有所谓的幸福生活
      没有散步、写诗
      也不曾住在树叶的背面


                ◇咖啡◇

      “不要说话,咖啡需要耐心。”她说
      白昼在手里平静下来
      思想的野性,性的温度
      顺从地经过那些透明管子

      “滤纸真的好重要。”
      她俯下身,额角浸出了细汗
      青春,在她的柔弱中过滤着
      形成意味深长的印迹

      但是更多阴影绕过了她
      也绕过了所有的管子、过滤
      它们像从容的云团
      飘浮在杯子四周

      我坚持认为
      房间里全是阴影的香气


              ◇土豆是盲目的◇

      土豆是盲目的
      当一个土豆,爱上另一个
      它们羞涩的牵手,就像
      被切细的丝条,交错地叠在一起
      它们拥抱,代价更大
      失去边缘,失去形状
      还要经历碾碎成泥的过程

      但是土豆没有后悔
      它们前赴后继,拥挤着
      朝着幸福,朝着虚无

      只有一个土豆留了下来
      脱离了集体,脱离了爱情
      阴暗的怀疑,长出了绿芽
      它悄悄积累了
      生存所需要的全部毒素


                ◇眼前◇

      我的回忆是一个房间
      我的遗忘是另一个
      多数时间,它们折叠成一对翅膀
      让我疾行的脚步有些不稳

      我的怜悯是一块玻璃
      我的怨恨是另一块
      偶尔,它们组成一副双眼望远镜
      我看不到眼前
      我只能看到遥远的事物


                ◇你◇

      每个事物,都有隐秘的地下室
      包括树木,根须在那里纠缠
      包括不着一字的白纸
      看不见的断层互相挤压
      滚烫的纸浆
      从裂口喷涌而出
      包括你,正在爱着的你
      升降机运行着
      送来复杂、难以理解的气息
      我经历迅速的下降
      漆黑中,出口和楼梯一晃而过
      你是简单的
      所以你包含了所有的事物
      我遇见了树根、运动的纸浆
      它们都是你
      都是,复杂、灼热的你


            ◇空气中的细丝无人发现◇

      空气中的细丝无人发现
      它们飘浮着,路过大街和房间
      它们像落叶,下坠,又被风托起
      婴儿摇晃小手,无法把它们抓住
      老者迎风伫立,若有所思

      它们经过了婚纱中的新娘,未曾停留
      它们经过了葬礼,仍旧轻盈如初
      在它们所经之处,在星空和大地之间
      我们阅读,等待,消耗着激情
      尘世的幽微依然无从知晓


             ◇云鼎公寓的早晨◇

      我想有一个岛,长满树木
      四周海水环绕
      太奢侈了——
      我几乎不敢写出这个愿望

      我拥有的是一个旧房间
      环绕它的,是崭新的债务
      与我无关的汽车
      拥挤在街道上
      也拥挤在,我们失眠的耳朵里

      一个要上班的人
      最好是以电梯的速度
      迅速下降到现实里

      桌上,是侍者递来的空盘子
      新的一天
      在里面隐隐出现
      就像鲁滨逊从海水中捞出的活鱼
      多刺,而且带着腥味
      我的任务
      是把它生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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