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键: 说陶渊明 因为退 成就一个独善的大境界

[天石]

我本来一直以为陶渊明只是一个平民性质的边缘诗人，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他一直活在时代的核心，即使后来隐居了，他也在那个中心燃烧着。

陶渊明的曾祖父陶侃是一个为东晋王朝作过杰出贡献的将军，陶二十来岁时在其家乡江州做过州祭酒，不久就辞职了，因他不喜欢江州刺史王凝之（王羲之儿子），直到王去世以后，陶才又回到了官场，在桓玄手下做事。桓玄有野心，很快夺取了帝位，并将晋安帝囚禁在陶的家乡浔阳。陶此时正在刘裕部下做参军，并参与了解救晋安帝的行动，从这样重要的事件当中我们可以看出陶显然在时代的核心，但是，当他在晋安帝复位的第二年被任命为彭泽县令后的八十多天就永远地离开了官场，这一次彻底的告别使得中国文学史上出现了一位最伟大的诗人。陶归隐田园的形象成为以后中国所有乱世里的经典文人形象。

陶的伟大的标志性贡献我以为有三样，一是他写出了《归田园居》、《归去来兮辞》这样的作品，二是他对桃花源的命名，再有就是他诗文中对于死亡的凛然超越。先说第一点，陶本来是一个努力想要有国家的人，后来失败了，但他很快就悟到自然就是他的国家。陶对“自然”两字的认识，是他活着的时代里的巅峰认识，今天看来也无多少人可以超越。在他所身处的易代之际，他对“气节”两字的追求显得扑朔迷离，而对“自然”两字的追求则相当稳健，他对自然的回归使得他的诗歌葆有一种自然的清新之气，一种奇异的弹性。他是通过自然才达到一种无我的浑然之气的。如果不是第一位，至少在完整意义上的自然，是他开启了后代中国诗人对自然的不断思索与亲近，这是他的第一大贡献。他的第二大贡献，我以为仍然是更高层次上对自然的认识，这就是他所说的桃花源。陶所说的桃花源实际是一个没有阻塞、没有理解障碍的知音世界。知音世界不可得，陶也就有了强烈的孤独、寂寞之感。寂寞，是中国古诗、古代山水画最重要的特征，究其原因，没有知音也，桃花源不可能也。因此，公元五世纪的陶渊明在他后来的岁月，在今天以及以后的岁月会依旧寻找着知音。陶所说的桃花源是中国文学里最美妙的想象，它是中国式的乌托邦。在最高级的自然的意义上，桃花源本来存在，只是世人不识，将其放弃了，放弃之深、之彻底，在我们这个时代最为严重。

陶渊明的第三大贡献是他对死亡的超越。陶的生命没能在国家的体系里得到稳定，而是在自然里找到了平衡——“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也就是说，是从陶——中国的诗歌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才开始了镇定自若。陶是重大转折点。而在《古诗十九首》的年代，人们还在为生命的短促而悲叹。陶所以能这样，我想，一是自然的救赎，一是佛教思想的渗透。陶虽没有跟慧远、刘遗民去庐山，但不可能不熟悉佛教思想。颜延之说陶“视死如归，临凶若吉”，陶自己也说：“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陶对死的无惧，究其根本还是来自对自然的顺应，以及对内心自足体系的顺应。以上所说俨然使得“陶渊明”成为中国诗人的理想。中国诗歌是因为陶的出现才使得传统的思想——儒和道在一个很早的时间里就有一次最为正派、圆满、水乳交融的结合。

陶一生只有一百二十余首诗，却因此成为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虽然进不成，却因为退，成就一个独善的大境界。陶有两句诗最能打动我了，那就是“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中国文学，总的来说，只有两条路，一条以屈原为代表，一条就是陶渊明，是这表面上看来两个方向的人塑造了最精彩的中国人。

陶渊明去世后的四百余年，白居易担任了陶家乡的地方官，他经常去拜谒陶的故居。又过了三百余年，朱熹也去了陶故乡附近的地方做官，他也是陶的爱慕者。但是陶最伟大的知音却是在他死后六百年出现的苏东坡，苏爱陶，甚至说他自己就是陶的投胎转世。陶是深微、幽隐的。昭明太子萧统，写《诗品》的钟嵘，也只是见到他的片鳞只爪。所有历史上类似于源泉式的诗人都是很难认识清楚的，这就是说，陶是白居易、朱熹、苏东坡的知音，但并非我们的知音，他所讴歌的田园是他的至爱，并非我们的至爱，他的梦里有桃花源，我们的梦里没有，他对死的超越仅是他本人的超越，并非我们的超越。也许，我们早已来到一个反田园、反桃花源、反超越的时代，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来到一个反陶渊明的时代，但同时，这也正是一个激烈呼唤陶渊明再来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