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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诗中的现代敏感 (黄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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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正文
潍人



加入时间: 2007/08/17
文章: 124

文章时间: 2007-8-17 周五, 上午7:01    标题: 译诗中的现代敏感 (黄灿然) 引用回复

译诗中的现代敏感


  当代中国译坛一直存在着一个困境,就是老一辈功力深厚的翻译家由于现代诗的"难懂"或对现代诗不感兴趣而没有及时和充足地把一些重要的外国现当代诗人译介过来--当然,政治运动造成的中断是一个重大原因;而青年一辈的翻译者则因外语甚至汉语修养不足而译得捉襟见肘。事实上,外国现代诗通常只要采取直译就成了,可是译者往往由于"读不懂"原诗而不敢直译或只根据自己以为弄懂了的意思来译,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译出来。直译并不像人们想像中的那么容易,因为除了译者的信心外,直译本身还有一个如何把握分寸的问题。这种分寸感也就是对汉语"现代敏感"的把握。
  现代汉语是一种还很年轻的语言,白话文运动至二十年代是初生期,语言新鲜,但并不成熟,也不规范,就连"欧化"也是不成熟的。三、四十年代开始趋向成熟,诗人的语言开始有现代质感,"欧化"也开始与中国的语言现实取得适当的和解,即是说,对立冲突相对缓和,并开始露出锋芒。所谓锋芒,也就是超出当时普通的语感,但又不是"毕露"得完全令人无法接受。就诗歌而言,以"九叶集"尤其是穆旦为代表的四十年代诗歌便比二十年代更有活力,诗歌语言比二十年代主要表达伤感的软弱性要坚硬得多,诗歌的内涵和思想也比四十年代的政治口号诗更具穿透力。五十年代众多优秀诗歌翻译作品在现代汉语基本圆熟的背景下进一步克服"欧化"的缺点以及吸纳其优点,充分显示出翻译中的现代汉语的敏感。尽管六、七十年代的政治语言使汉语的现代敏感变成"现代迟钝",但是五十年代的翻译作品在八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都还在发挥着作用。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改革开放初期外国现代诗的主要翻译者仍然是四十年代受过现代诗洗礼的"西南联大群"师生们--卞之琳、冯至、穆旦(遗著)、袁可嘉、王佐良、陈敬容、郑敏等--,他们在译文中对现代汉语敏感度的把握和发挥仍然是卓著的,其中袁可嘉、王佐良和郑敏不仅在翻译方面,而且在评价和介绍方面不遗余力。要是这批译介者的人数增加三五倍,中国诗歌翻译风景就会很壮观。

  现代敏感是指译者在明了现代汉语的现实,即明了现代汉语(确切地说,是当代汉语)的优点与薄弱环节的前提下作出恰如其份的判断和把握,主要是发挥优势和克服弱势。经过"迟钝期"的浩劫,很多即使是曾经敏感的译者其敏感度也降低甚至变得麻木了,何况八、九十年代诗歌读者对语言活力的要求又有了新的内容。新时代的译者主要应以直译来翻译诗歌,但这直译又必须符合现代汉语语法和维持适当的流畅性。

  W.H.奥登在《悼叶芝》一诗中有一句For poetry makes nothing happen,穆旦(查良铮)译成"因为诗无济于事",余光中则译成"因为诗不能使任何事发生"。读查良铮的译文时,我毫无感觉,但是读余光中的译文,我却受到深深的震动--这与读原文的感觉是一致的。穆旦是最具有现代敏感的诗人和翻译家之一,但是就连他有时候也会迟钝起来,并且是在一个关键句子上。这也说明,即使是最锐意开辟现代敏感的译者,也会译出很不敏感的句子,就像最不敏感的译者,也会译出现代敏感度极高的句子。

  我觉得巫宁坤(也是出身西南联大)翻译的、先后收入《外国现代派作品选》和《英国诗选》的狄伦·托马诗的五首诗,堪称现代英语诗汉译的典范。托马斯是英国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诗人之一,也是超现实主义最重要的代表诗人之一。在一般人看来,他的诗难懂,更加难译,而要译得像巫宁坤那样不逊于原文,更是难上加难,甚至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的,而巫宁坤把这不可能的事情可能化了。

  巫译托马斯采取的正是直译,几乎是一字对一字,字字紧扣,准确无误,连节奏也移植过来了,从而使得汉译托马斯具有一种少见的现代锋芒。这些译诗远远超出了一般汉语的普通语感,以陌生又令人砰然心动的冲击力扎痛着读者,这锋芒对于高扬中国青年诗人的想像力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我自己就是受益者之一,我的很多诗人朋友也都深受影响。例如一句"我也无言可告佝偻的玫瑰"不知引来了多少模仿者。而他在某些地方甚至是连声音也移植过来的,例如《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一诗原文中的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他译成"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我就觉得是无人能及的。顺便一提,这首诗的标题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巫宁坤也译得很贴切。张小川译为"不要乖乖地走进那美妙的夜"便显得既轻滑("乖乖"、"美妙")和突兀("那美妙的夜"),前半句与后半句构成的失衡就像一个小孩轻快跑着却突然摔了一跤似的。

  余光中将托马斯And Death Shall Have No Dominion这个标题译成《而死亡亦不得独霸四方》就不如巫宁坤译的《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来得有锋芒。再比较他们的译文片断:
  
   而死亡亦不得独霸四方。
   死者赤身裸体,死者亦将 
   汇合风中与落月中的那人;
   等白骨都剔净,净骨也蚀光,
   就拥有星象,在肘旁,脚旁;
   纵死者狂发,死者将清醒,
   纵死者坠海,死者将上升;
   纵情人都失败,爱情无恙;
   而死亡亦不得独霸四方。
   (余光中译)
  
   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
   赤条条的死人一定会
   和风中的人西天的月合为一体;
   等他们的骨头被剔净而乾净的骨头又消灭,
   他们的臂肘和脚下一定会有星星;
   他们虽然发狂却一定会清醒,
   他们虽然沉沦沧海却一定会复生,
   虽然情人会泯灭爱情却一定长存;
   死亡也一定不会战胜。
   (巫宁坤译)
  
   托马斯原文:
   And death shall have no dominion.
   Dead men naked they shall be one
   With the man in the wind and the west moon;
   When their bones are picked clean and the clean bones gone,
   They shall have stars at elbow and foot;
   Though they go mad they shall be sane,
   Though they sink through the sea they shall rise again;
   Though lovers be lost love shall not;
   And death shall have no dominion.
  
  首先我要指出,原文是每一两行一句的,中间没有标点符号,巫宁坤保留了原来的形式;余光中则几乎每一行都多加了一两个逗号,"分裂"原诗的句子。效果也是明显的:巫宁坤的译文像原文一样,朗朗上口,而余光中的译文却结结巴巴。纯粹从中文的角度看,巫宁坤的译文风格统一,诗句肌理丰满,用词凝炼;而余光中的用词较多套语(独霸四方,赤身裸体,无恙),并且语言风格不统一,例如第一行用上一个文绉绉的"亦",但是第三句末尾"的"后面却拖上一个 "那人";此外还连用几个带有文言腔的"纵"字。显然,对比之下,巫宁坤是优胜多了。

  为了保持译者的现代汉语敏感度,有一个基本准则是应该遵守的,即不可用成语或套语翻译原文中不是成语或套语的句子或词语;而碰到原文中带有成语、套语、片语的句子时,则可采取对应或近似的翻译,或不予理会,而是尽量发挥汉语的优点,以弥补或抵消在翻译中丧失的原文其他优点。

  具体地说,现代敏感主要表现在译者对汉语词语的取舍。择什么、弃什么不仅是诗歌翻译的关键,也是诗歌创作的关键。这不仅涉及到译者的现代汉语修养,还涉及到译者对现代汉语发展方向的正确认识--译者需要站在这个发展方向的前沿,要踏在它的边缘上。这"边缘",意味着要有粗砺的棱角、有刀锋的锐利,还有:分寸感--否则会掉下深渊。

  试比较一下华兹华斯《丁登寺旁》一诗两种中译的片断:
  
   我感到,
   高尚思想带来的欢乐扰动了
   我的心;这是一种绝妙的感觉--
   感到落日的余晖、广袤的海洋、
   新鲜的空气和蔚蓝色的天空
   和人心这些事物中总有什么
   已经远为深刻地融合在一起,
   是一种动力和精神,激励一切
   有思想的事物和思想的对象,
   并贯穿于一切事物之中。
   (黄杲*6译)
  
   我感到
   有物令我惊起,它带来了
   崇高思想的欢乐,一种超脱之感,
   像是有高度融合的东西
   来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