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禽：写诗的念头从未放弃

[天石]

台湾诗坛，重量级诗人相继推出全集，4月初洛夫出版四大册《洛夫诗歌全集》，同辈诗人商禽也在近日推出《商禽诗全集》。两人同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创世纪诗社”的重要大将，早年都以超现实主义笔法备受瞩目，而商禽用散文写诗，开创台湾散文诗的先河，诗艺成就为文坛所公认。

商禽写诗以落笔慎重著称，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文学生涯中，仅完成不到两百首诗、出版过两册诗集：1969年的《梦或者黎明》和1988年的《用脚思想》早已成绝版经典。如今全集出版，不仅是对这位老诗人的致敬，完整的诗作收录，也将是读者暌违已久的珍藏。

79岁的商禽晚年独居于新店山上，前年大病后返家，才聘了一位印佣照护陪伴。罹患帕金森综合征的他，尽管体力较虚、说话缓慢，生命意志却异常坚强，他睁着炯炯的眼神说：“写诗的念头我从未放弃。”

商禽一生颠沛，在漂流的军旅生涯中开始写诗。他回忆家中父亲开文具店，他从小梦想当老师，但15岁便随二哥从军，在脱逃与被拉夫中辗转流浪于中国西南，开始搜集民谣、试作新诗，后来在行军或站岗时打腹稿写诗，逐渐养成习惯。

他还深深记得入伍那年秋天，他被军阀部队关在一间藏书室里，“我第一次读到鲁迅，还有他的散文诗，读了一遍又一遍，对一个小兵来说，心里很受震动。”后来军队撤离，他从书室里绑了一捆又一捆的书要带走，班长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拖这么重跟不上路，我一脚踢死你！”

“在敌人的炮火下，我们忙着找路、找桥、找水，原本这些痛苦我没有文字可写，蒙昧地读了一年书后，我开始写诗，我不喜欢被字数控制的格律，便用散文写诗。”但他不想为“散文诗”定义，也不管别人怎么标签他，他强调诗取决于质量，他要求的是本质的诗的充盈，“有人误认分行、短句就是诗，就像看是酒瓶，里面装的却不一定是酒。”

商禽曾自述是“快乐想象缺乏症”患者，“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我不去恨。我的诗中没有恨。”他的诗是内在心灵的写照，以高度象征性的笔法，体现政治现实中的悲伤与漂流。

例如名作《长颈鹿》中，他描述狱中囚犯的脖子一次比一次增长，狱卒报告典狱长说： “窗子太高了！”得到的回答却是：“不，他们瞻望岁月！”简单的文字、散文的形式，却满盈着诗的质地，他没有直指任何现实事件，但囚禁着压抑、浓烈的乡愁或对自由的渴望，都蕴藏在无形的文字中。

少数流露温柔笔调的《无言的衣裳》，写于三峡河畔旅馆，他与诗友们喝酒终夜，他就着夜景遥想起故乡的浣衣女；多年后他才意识到，诗中那“月色一样冷的女子／荻花一样白的女子”，写的便是待他如子的大嫂。上世纪80年代他首度返乡，一个大男人便在大嫂的坟前，哭到接近昏厥。

忆及过往历历可数的悲伤，商禽说：“生最大的痛苦，不是鞭打，而是把意志软化。”

他缓慢而艰难地吐字：“没有一个诗人在世界里笑出声来，诗人都是默默压低存在的高度。诗是人类具怜悯者，所汇聚出来的泪。如果诗总有一天会消失，我会把我的诗毁掉，只剩下悲悯。”

虽然口音难以辨认，有时连握笔的力气都无，但商禽心中的诗，却像是风中不灭的烛光，在最黑暗的地方，犹如自燃烧。

□林欣谊（发自台北）